忘了曾在哪本杂志上读过这样一句话:“笔和烟,是我的呼和吸。”
记得说这话的是一位欧洲作家,我当时的理解是:借助烟从外界获取灵感,通过笔从内心吐露思想。
我非烟民,自无烟瘾,大学里虽然抽过几支,但不过是为跟朋友表示默契的一种姿态。自打我第一次上解剖课,吸烟的念头就被彻底扼杀:解剖台上,横陈着一具壮年男尸,皮肤黄里透青,失去弹性,下刀的感觉像割轮胎,福尔马林味儿不仅刺鼻,而且熏眼。剖开内脏,老师用镊子指着铅灰的肺叶说:“一看就是抽烟者的肺。”就这一句话和一个特写,永远剪除了烟草对我的潜在诱惑。后来,我每每听到身边人要戒烟,就会建议他们到医学院的解剖楼走一圈,肯定比读《戒烟指南》、看戒烟展览有效得多。不过,偶尔我也在不得不抽的场合破一次例,比如烟瘴酒雾俱乐部,有人研究证明:被动吸烟的危害甚于主动吸烟。
市面上的戒烟糖、戒烟药、戒烟烟,花样翻新,针灸戒烟、瑜伽戒烟、心理疗法、集体治疗、禁烟法、禁烟日招数无穷,恐怕连傻子都明白“吸烟有害健康”的真理,可是为什么还是屡禁不止?在欧洲街头,经常看见劝人戒烟的公益广告;在香烟盒上,甚至印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唇癌照片和肺癌发生率……但是既然如此,广大烟民为什么还跟购买彩票似的冒着绝对的风险寄希望于微小的幸运?吸烟在人生活方式和个性形成中究竟能扮演什么角色?这类研究我发现很少,不能知彼,何谈战胜?
对许多人来讲,吸烟与习性关联紧密:丘吉尔的雪茄——隐忍的毅力,毛泽东的烟卷——智慧的洞察,在佛洛伊德、萨特、波伏瓦、鲁迅等许多作家、艺术家的照片或肖像上也总是烟不离手。烟成了一件思维的道具,可以帮助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仔细审视周围的世界。
在好莱坞影片《无因的反叛》中,詹姆斯·迪恩斜叼的烟卷是“迷惘一代”的反叛符号,连同那身白T恤、黑夹克、牛仔裤和那副犹疑茫然的眼神一起,使这位24岁丧生的男孩成了半个世纪来西方青年的性感偶像。迪恩的烟卷,既脆弱又勇敢,既敏感又强悍,既多梦又粗野,既男孩又男人,既有涉世的迷惘,又有伤痛的幽怨,像尼古丁一样刺激彷徨者的超敏神经,激起人们无法掩饰的极端情感。迪恩的烟卷,是边缘者的宣言,反叛者的呼吸。
对烟民来说,每天早上的第一支烟,如同一个寂静的仪式,想一下这天该做的事情,进入这天该扮的角色。工作中,吸烟可以争取谈判桌上思考的时间,可以在焦虑时放慢呼吸,调整心绪;在黑夜里点烟是一种安慰,火柴或打火机轻窜的火苗给人以温暖、熟悉、友好的感觉。吸烟时的动作呼应着袅袅上升的烟缕,从容的弧线重建自信;透过烟瘴,熟悉的景物变得模糊,提醒人背后藏匿的秘密。通常来讲,人在吸烟的时候观察思考,在吐烟的时候做出判断。吞烟吐雾,是可视的思想。
人对烟草的倚赖,不仅在生理上,更在心理上。烟草在损害健康的同时,也稳定了情绪,激活了思维,烟民们正因如此才欲罢不能。不过,我赞同欧洲人对吸烟所持的观点和实行的措施:既不剥夺烟民的吸烟权,同时保护不吸烟者不受尼古丁侵害的权利。在公共场所划分吸烟区或禁止吸烟,烟民回到家里可以“我行我素”。这样的措施,随时提醒人们吸烟的利弊,让烟民们在“不损害不吸烟者利益”的前提下权衡得失,决定是抽是戒。烟草的历史与人类的思想史长期相伴,但是并不等于说:人类离开烟草就不能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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