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红楼梦》的象征意义
2016年11月02日来源:烟草在线作者:余海华

  烟草在线专稿

  绪 论

  《红楼梦》诞生于十八世纪、流行于十九世纪、二十世纪红学成为一门专门的学问并不断的壮大发展。《红楼梦》自诞生以来就以它独有的魅力吸引着无数的研究者。

  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得这部两百多年前的作品具有历久弥新的艺术魅力呢?周思源先生在其《红楼梦魅力探秘》艺术中说“我们不仅要把红楼梦作为审美对象来研究,还要将它作为艺术生产对象开发其艺术生产力,为当代与后代的艺术创作服务” 。红学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公认“《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巨著”。虽然近年来有很多学者对《红楼梦》的创作方法提出许多不同的看法。然而很长一段时间象征主义极少有人关注,至多是将它作为“象征手法” 、“象征功能”,归于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整体中的一种技术手段,或者将它放在浪漫主义的名下。只有在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注意到《红楼梦》中使用象征、隐喻的学者才逐渐多了起来。李洁非在《红楼梦:作为一个隐喻》 中说“可以看出《红楼梦》就其爱情悲剧这一层面的构思,出处是对中国悠久的思维方式、审美价值的象征”。《红楼梦》中有很多的描写都与象征主义这一理论暗合。在《红楼梦》中象征主义的运用无疑是成功的。从《红楼梦》第一回回前总批引作者自云: 

  “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 故将真事隐去, 而借通灵之说, 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又自云此书乃“用假语村言, 敷演出一段故事来。”

  而这故事本身则寄托了作者本人所见所闻亲身经历的许多感慨与体悟。到第一回与第五回两次出现的太虚幻境大石牌坊两边的那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对联设在大石牌坊上决非偶然, 它暗示读者只有从真假有无这一表象与实质的关系入门, 才能把握住小说的主旨与深层意蕴。这是解读《红楼梦》的入门关键。以及小说中出现的以“十二”为基础的符号,“黛玉葬花” 、“宝钗扑蝶”等极富情趣和意味的事件以及“绛珠还泪”等寓言故事都在有意无意的像读者诉说着其中包含的精神意义。近年来,《红楼梦》中象征主义手法的成功运用之所以得到更多的关注,产生了更大的吸引力正源于它突出的艺术魅力。

  一、象征的含义及其主要特征

  (一)象征的起源

  象征,源自希腊语ανμβоλоν(symbol),原意为分成两半后用以辨认持有者身份的信物。而在德语中,象征(symbolik,Sinnbild,一做比喻解)则是指“有所寓的形象”。 象征主义作为一种系统的美学理论,主要形成于黑格尔(1770-1831)的著作《美学》,黑格尔在其著作中主要是论述概念的“象征”。“象征主义”则是十九世纪晚期流行于法国的一种文学思潮流派。虽然象征主义的出现比黑格尔的象征提出要晚得多。但从总体上看,黑格尔的象征实际上就是后来的象征主义,二者在本质上并无差别。法国诗人波德莱尔可以说是象征主义的先驱,其代表作《恶之花》被誉为象征主义的开山之作。然而,就象征主义本身的含义来追溯,不难发现,象征与《诗三百》“比”“兴”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毛诗正义》引把“比兴”的手法和外在世界的物象联系起来,认为“比”是修辞学中以此物比彼物的比喻手法,“兴”是“起也”,即托诸“草木鸟兽以见意”的一种手法。虽然这种论述较为简单,但是却抓住了其基本特征。所以说“象征主义”这一概念虽然出现较晚,但是与其具有同质性的创作手法却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二)象征主义的具体含义和主要特征

  象征作为一种系统的美学理论,其具有特定的含义。在《美学》中,黑格尔将象征分为三大类:象征性、古典型、浪漫型。在论述象征型艺术时。黑格尔指出:

  象征一般是直接呈现于感性观照的一种现成的外在事物,对这种外在事物并不直接就它本身来看,而是就它所暗示的一种较广泛较普遍的意义来看。因此,我们在象征里应该分出两个因素,第一是意义,其次是意义的表现。意义就是一种观念或对象,不管它的内容是什么,表现是一种存在或一种形象。

  简要说来,就是象征具有双重意义,一是其抽象的意义,另一个则是这个意义的形象的表现。不仅如此,象征“不能完全和意义相吻合”“象征在本质上是双关或模棱两可的”,黑格尔称之为“象征的暧昧性”。实际上使用象征的艺术往往由于其意义的多指向而具有特别丰富的内涵,令人难以准确把握,使读者回味无穷,是象征主义最可贵的品格。比如在霍桑的长篇小说《红字》中,女主人公海丝特•白兰胸前佩戴的鲜红的A字,不论从A这个字母本身,还是从这个字母的颜色(鲜红并且耀眼)都具有多重象征意义。象征的基础是普遍的精神意义和适应或不适应的感性形象的直接结合,而这结合必须是由想象和艺术来完成的。象征“一般具有崇高这一特性” 概括起来说,黑格尔关于象征主义的思想可以表述为“理性高于感性,抽象胜于具体,主观大于客观。” 

  二、《红楼梦》中象征主义手法的成功运用

  (一)象征主义在《红楼梦》中总体性、全方位、多层次的表现

  《红楼梦》中运用了象征手法, 这是红学家们早就认识到了的。然而更值得指出的是,《红楼梦》不仅仅是有一些局部的象征描写, 象征在这里已远远不只是为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服务的一种手法, 也不能将它解释为浪漫主义的一种表现, 象征已作为“主义”贯穿作品始终, 渗透在小说的一切主要方面。因此, 小说创作方法的基本成分之一便是象征主义。在作品基本构思、框架设计、人物命运及其形象、故事的基本环境这些最重要之处,都注入了象征因素,使它成为情节、环境、人物与主题的灵魂。从而使全书各个部分都散发着诗意诗味,令人感到一种从语言深层渗透出来的浓郁意蕴,并且促使人们去追求那似乎难以穷尽的微妙意蕴。

  象征主义在《红楼梦》中具有超常的作用和地位,这从小说一开始就能看出。《红楼梦》的基本情节、主要人物及其命运、主题思想,都建立在两个神话的基础之上——一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女娲补天神话,另一个是作者自编的还泪神话。从小说的主题来看,这两个神话的象征意义贯穿始终。

  从人物命运来说,首先是经过改造的女娲补天神话,神话中女娲炼石补天,因为多了一块儿弃之不用。这一点就说明,剩下的那一块石头本身并没有错,它显然是一块“合格产品”,是因为上天的计算错误。然而女娲一错再错,不仅没有尽其用,反而弃之山下。这正象征了《红楼梦》的非天思想和对那个时代和社会埋没人才的批判。小说中尤其是体现在贾宝玉身上的一系列反传统观念,其根正出于此。而还泪神话则体现了“情”的力量,这里并不仅仅是指爱情,还包括多种复杂的情。正是这种“情”的力量使原本脆弱的小草得以久延岁月。小草正象征着女主人公林黛玉,最后香消玉殒也是因为他认为“情”已经不再。这份情,是它生命的动力和全部。

  从情节体系而论,这两个神话是许多情节的原点和发展的基本动力。小说有两条主线是肯定的,一是宝黛爱情故事,二是以贾府为代表的社会的衰败。这两条主线的起点正是补天和还泪这两个神话。石头的命运是补天不成被弃置山下,然而它以通灵性所以到凡间来受享,最后还是应了僧道之言“劫终之日,复还本质”告别他曾羡慕的福贵场温柔乡,回到那寂寞的大荒山下,等待“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石头不是贾宝玉,然而其身上的反传统色彩正体现在贾宝玉身上,他们都是“受享”型的,并且在最后都对现实世界彻底失望并与之决裂。所以说,石头正象征着贾宝玉的人生走向,而贾宝玉的人生则贯穿着整个故事情节。还泪神话对情节的推动意义则更为明显,神瑛侍者对绛珠草“日以甘露灌溉”,使得小草的生命得以延续。这也就不难理解林黛玉对贾宝玉的依附性。正是这份依附性才使得林黛玉的内心自卑,语言刻薄,喜怒无常,最终为爱而终显得合情合理,哀婉动人。这两个故事本省就像征了人物的命运,预示着小说的情节和结局。

  除此之外,《红楼梦》总体环境以及一些主要的局部环境也充满了象征主义色彩,故事始终在真真假假、幻想实境的穿插变动中进行。表面上似乎只有太虚幻境等几个场合是非现实的,实际上整个小说的环境从头至尾都在假定性中进行。宁荣二府和起来就组成“贾”府,故事本身就是“假语村言”。而“宁”对“乱”,“荣”对“枯”。安宁与繁荣就是一个国家一个社会最基本最普遍的要求。因此其乱、枯自然也象征着那个时代。

  (二)象征主义创作方法在《红楼梦》中被成功运用的原因

  象征主义自提出以来,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曾影响了一大批作家,在欧美诗坛更是名家迭出,影响深远。在我国,如鲁迅的小说和二三十年代的诗歌中也可见到象征主义的影子。但是象征主义理论提出至今一百多年来始终没有取得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古典主义那样的突出地位。究其原因,不难发现象征主义的成就主要在诗歌,在小说创作上几乎没有突出成绩,缺乏名世之作和杰出代表。由此可见,象征主义是一种使用难度很大的创作方法。然而《红楼梦》中象征主义的运用是非常成功的。它的成功在于作者不仅仅是运用象征主义,而且同时成功的运用的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并将其有机的融为一体。

  《红楼梦》创作方法中,现实主义承担着构建主体、广布细节的基础作用;浪漫主义在观念、环境、人物的理想,手法的奇幻性等方面均贯通全书。象征主义创作方法的文本布局与浪漫主义大致接近,其作用最集中体现在开头部分,情节展开后则主要表现在姓名、灯谜、诗词和众多细节上。即通过象征的局部来补充、深化、延伸和升华情节主题。“三种创作方法在文本分布区域上的差别主要是在第一回和第五回,从六回情节主干展开以后,除少数情节点——如可卿托梦、梦魇姐弟、尤三姐梦告、异兆悲音以及某些细节外,浪漫主义、象征主义已完全与现实主义融为一体。而主要有浪漫主义、象征主义营造的第一回与第五回与小说主体部分衔接自然,合榫严密,从而起到了统帅全书的纲领性作用”。 

  一直以来,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一节,被认为是浪漫主义,然而其象征主义作用也不可忽视。它的象征意义是非常丰富的 :首先,“太”“虚”“幻”这三个字意味着对天堂世界的彻底否定。其次,太虚幻境只有女子,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也就是说女子在免受男子侵扰的同时也放弃了爱情。这正象征着安全所付出的情感代价。第三,以某些曲词和判词暗示了人物的命运遭际。最后,以太虚幻境的成员构成象征大观园女性人物的命运只能是薄命。因此,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以及前面几回就构成了《红楼梦》的纲,太虚幻境中的大量象征便通过人物命运的线索一直扩散开去,构成一个严密的象征网络。正如前面所说,《红楼梦》象征主义创作方法取得成功在于它总体性全方位多层次的运用。这种“全、总、多”就在于小说将主题体系、情节体系和主要任务体系建立在象征的基础上。

  三、《红楼梦》象征主义的具体表现和艺术魅力

  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只有现实主义才能出伟大的作品。无疑,《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但是在其创作方法上,象征主义也有突出表现,并散发出其独有的艺术魅力。它向读者传递了在文字表象后的艺术世界和情感世界。不仅给人们带来了非凡的审美意境与意象,更带有一种隐喻性与召唤性。

  (一)构成故事内容的零件——符号象征

  中国文字文化源远流长,姓名字号,数字符号等等在中国文字中都具有独特的意义。而在文学作品中还很难找出第二部像《红楼梦》这样的小说,竟在姓名字号上做这么多的文章。而且还远不止于人,而是广被于许多事物。一各种各样的符号进行暗示,包括着深层的暗寓意,是曹雪芹在这部小说中运用象征主义创作方法的主要手段之一,也是《红楼梦》达到很高艺术浓度的一个重要原因。在《红楼梦》中,作者对其符号系统有精心细致的安排:

  1、总体符号系统:“红”“水”“梦”

  在《红楼梦》众多的符号系统中,“红”是最基本和最重要的一个,因为书名就有“红”字,它代表女性,尤其是少女。因此,书中的“颂红”“怡红”“悼红”都有其特定的意义。“黛玉葬花”一节,林黛玉以花喻人,以红颜代表自己年轻而脆弱的生命正是这一象征意义的体现。 

  小说中贾宝玉有句名言“女儿是水作的骨肉”。显然,“水”和“红”具有同一性,在情节与意象上也有密切的联系。最明显的是十七至十八回写家政领了一干人等游览刚刚修建完毕的省亲别墅,在后来被命名为“怡红院”的附近写到的那股清流,那水是从

  “沁芳泉之正源……沁芳闸”而来,“共总六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角留下去”。

  它暗示这些少女本来都来自外面的世界,只是有一个“闸”为她们提供了某种保护,使她们在这个相对洁净的大观园中能过上一段短暂的自由快乐的生活。最后仍然要出去,回到那个肮脏的现实世界中去。

  “梦”在这部以梦为名的作品中具有多重象征意义,曹雪芹正是从“梦”的意义上彻底否定了仕途举业和荣华富贵,否定了当时社会中许多被肯定与追求而实际上是反人性的东西。

  2、物象符号系统

  《红楼梦》之所以具有极高的艺术魅力,经得起反复的品味和剖析,那些充满象征意味的含韵与一物一像之后的暗寓意蕴,是一大原因。主要有“风月宝鉴”、“千红一窟茶”、“万艳同杯酒”、“女儿棠”等。其中“风月宝鉴”除了告诫男子万万不可玩弄女性,还对世人进行严肃的批评和提醒。这面镜子的意义也远远超过了警告恶男保护女性的范围,而具有更加广泛的人生哲理。千红一窟茶、万艳同杯酒代表着“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象征着就《红楼梦》中女子的如梦人生。而女儿棠则可以理解为“女儿堂”,也就是女儿们的地方或天堂。怡红院实际上在一定意义上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然而另一方面,曹雪芹用一株美丽却生命力并不很顽强的海棠进行象征,正体现了作者本身对是否存在“女儿国”这样的地方的不确定和没有把握。这样的象征,具有双重的意义。

  此外,大观园中的植物配置也具有象征意义。它的一个显著的特点是因人设置、因景设置植物,以不同植物象征人物的性格,塑造环境,烘托气氛。例如以大观园中主要的三个著名的院落为例来分析:怡红院是大观园内最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的院落。院内外的植物配置从书上可知,院外有碧桃花、蔷薇花等,院内有海棠树。有芭蕉、松树。因此怡红院总的色调是以红色为主的暖调子,衬以绿色,色彩鲜艳明侠,富丽清新,很好地体现出怡红公子宝玉“富贵闲人”的性格特征。潇湘馆是公林黛玉的住所。院中最著名的就是竹子,潇湘馆以翠竹为主,后院还有梨树和芭蕉,色调是绿白的冷调子。这样的植物配置体现出林黛玉孤高傲世性格。竹如秀玉成实,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成为潇湘馆的标志,也成为黛玉品格的象征。是薛宝钗的住所,院中一株花木全无,只有各色草。香草虽不艳丽,但有沁人心脾的芳香。这表面无华而暗香浮动的植物配置,恰当地体现出封建淑女薛宝钗质朴无华而馨香远播的人格特点。而同时,蘅芜苑中的石头,以及房间的布置,体现宝钗封闭清冷的内心,与她“冷美人”的称暗合。秋爽斋以芭蕉、梧桐为主,二者均宽枝叶,象征着探春豪爽、大气。巾帼不让须眉的性格。栊翠庵中红梅冒雪而开,傲霜斗雪,是孤性格的象征,也是妙玉性格的物化。

  3、数字符号系统

  《红楼梦》中的数字符号象征以“十二”为基础。以“十二”为符号的春夏秋冬四季更替,象征着“荣辱自古周而复始”,这是《红楼梦》二元悲剧的主宰。《红楼梦》第5回中宝玉问警幻:

  “何谓金陵十二钗?”

  警幻说:

  “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

  宝玉质疑道:

  “常听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 

  警幻搪塞道:

  “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

  何谓“紧要”?又为何“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竟都是“十二”?天下哪有如此的巧事?《红楼梦曲》“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句下夹批中作了阐释:“题只十二钗,却无人不有,无事不备。”可知,“十二”一词,决非白居易“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的简单借用,其中隐含着《红楼梦》全部的“人”和“事”的动态轨迹。

  《红楼梦》微观的具体时间是模糊不清的,“十二”乃宏观时空观念的艺术概括,亦即荣辱周而复始,像春夏秋冬般四季流转。以“十二”作为表象,在《红楼梦》绚丽放逸的长卷里,洋洋洒洒,形成一个庞大的符号系列,一而再地告诫我们勿忘一年四季“无可奈何天”的阴阳转化,运数循环。第七回中描写秃头和尚为宝钗治“那种病”的“冷香丸”,其药料是:

  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花蕊十二两。晒干后和上“雨水”这天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天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天的霜十二钱,“小雪”这天的雪十二钱,(治“那种病”忌热怕红之甚)与蜂蜜十二钱,白糖十二钱,丸了,服时还要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若把春、夏、秋、冬所隐含的十二(月)一并计算在内,总共为十二个十二。

  恰是一年四季(周期)“雨”、“露”、“霜”、“雪”的坎坷生涯的终结。曹雪芹认为事物运动规律的最高准则宛如一个圆,发展变化的人和事就像在作圆内接正多边形,任凭边数变化到无穷多.其周长永远也不能大于圆周。所以《红楼梦》中的“十二”所象征的“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制约着“个体”、“集体”这两大主题的命运必然走向“三春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的悲剧道路,别无选择。“周而复始”作为《红楼梦》的象征系统和作者对人生的彻悟,在《红楼梦》这部悲剧巨著中获得了辩证的统—。在曹雪芹的精神里始终闪烁着人类最伟大的良知,这个哲理杠杆不仅作为大观园中那些风流才女们“流水落花春去也”的运数是情理中事,而且还调和着《红楼梦》中另外一些看似矛盾的世态人情。 

  (二)贯穿故事始终的框架——寓言象征

  寓言与寓言象征有所不同,其一,寓言象征中, 作为象征寓体的故事, 其象征寓意往往带有一定模糊性和多义性。其二,寓言的寓意大多是劝谕性,说教性的, 道理浅显, 一目了然, 有的甚至还要卒章显志, 最后直接点明寓意;而寓言象征的寓意则大多是隐喻性、暗示性并带哲理性的, 意蕴比较含蓄深沉, 更加耐人寻味。其三, 寓言故事的主角可以是人, 也可以是物( 包括动物、植物以至无生物) , 而寓言象征的故事主角则大多是人或人化了的神、神化了的人。 据上三点, 我们不难把寓言象征和一般寓言区别开来。寓言象征,作为一种非写实或非现实主义的表现方法, 在《红楼梦》中显然也有所运用——而且是作者有意为之, 自觉运用。书中寓言象征的运用, 最充分、最集中地体现在第一回的两个神话式的虚幻故事——即“石头”故事和“还泪”故事——以及第五回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的梦幻经历上。这三个虚幻故事或梦幻经历, 仅从篇幅来看, 在全书只是微不足道的几个片断, 但作为运用了寓言象征的亚神话建构, 其象征寓意却关涉整体, 笼罩全局, 属于整体性、全局性的象征; 它们与作为全书内容主体或基础的现实主义描写,既是截然不同、相映成趣的两种笔墨, 两者又具有相互对应、相互联结的微妙关系。

  就拿“还泪”故事来说。这个虚幻故事象征指向比较确定, 象征寓意却丰富深刻, 富于诗情和哲理。故事是甄土隐梦中从一僧一道对话中听来的:

  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 一株绛珠草, 因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 复得雨露滋养, “遂得脱草胎木质”, 修 成 绛珠仙子, “终日游于离恨天外, 饥则食蜜青果为膳, 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为酬 报神瑛侍者的“灌溉情”,她愿意随他一道“下世为人”,把自己“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

  以顽石草木为偶, 实历尽风月波澜,尝遍情缘滋味。作者情极生幻, 感情至深至痛到无可解处,乃寄情虚幻,借幻言情,借幻寓意,在虚幻的天地里把自己激情升华到诗和哲理的象征境界。“还泪”故事中那由“草胎木质”脱变而来的绛珠仙子, 无疑象征性对应着贾府故事中孤苦伶仃、多愁善感而又痴于爱情的林黛玉;而绛珠仙子与神瑛侍者结下的“木石前盟”及其以泪酬情之说, 则是有情无缘的宝黛爱情悲剧以及林黛玉“泪尽而逝”的不幸结局的一种诗意化、哲理化的象征。所谓“三生石畔”“木石前盟”,是对有情无缘的宝黛爱情悲剧的一种莫可奈何、无可言说的解说。

  第五回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的经历, 作为一个隐含有成年礼原型的寓言故事, 也是有深刻的象征寓意的。在太虚幻境中, 主管人间“风情月债”的警幻,不仅对宝玉秘授以性的知识和技能, 并为其择定配偶,让他“享受结婚之权”,还受荣宁二公之灵对他“规引入正”,以各种手段启悟他,始则让他翻阅“金陵十二钗”簿册,继则“醉以灵“”。这一切的用意在于, 对宝玉“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 然后入于正路”,从而不负祖先愿望, 成为贾府众多子孙中唯一可“继业”之人。可是, 警幻启悟宝玉的种种手段均未能奏效, 他始终执迷不悟, 未能“回头”,以至后来被夜叉海鬼拖下“迷津”, 跌入万丈深渊。显而易见, 宝玉在“太虚幻境”的经历, 既有梦幻特点, 又并非一般的梦幻之笔, 而是作者“借幻说法”, 带有强烈的寓意性和象征性, 其中不仅隐含着一个中国式成年礼的仪典原型, 贯穿了渗透着儒家文化的启悟主题,同时,更贯穿了启悟与迷失的矛盾, 并以宝玉执迷不悟、“堕落”“迷津”告终 ——这正是现实中的贾宝玉的叛逆性格及其人生道路的一种具有原型意味的象征性投影。对于作为全书主体的贾府故事及其主人公贾宝玉的为人和最后归宿, 无疑也是一种带象征意味的暗示。所以说,寓言象征贯穿着小说整个故事情节的始终。

  (三)象征艺术的归宿——本体象征

  所谓本体象征,即以现象为本体,象征意义则是从现象本体意义上引伸出来的。本体象征中,象征体是独立自足的存在, 具有本体的意义和价值,它的产生不是靠煞费苦心的强调和突出而是借助读者由此及彼的联想,由象征体的本体意义引伸而来。《红楼梦》艺术十分严格的遵循现实主义创作原则,十分逼真的反应了一个封建家族的日常生活和封建末世的社会生活。但《红楼梦》的现实主义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现实主义,而是从更高更深层面的反映一个封建家族由盛而衰,由衰而亡的全部历史。《红楼梦》展现的完全是现实生活最自然最本真的状态,然而它也更细致,更逼真,更艺术。《红楼梦》做到了以现实主义为创作原则,固守生活本体,关注生活本身,揭示生活本质。此外,《红楼梦》还能以纪实与写意,真实与梦幻交织的神奇笔法,深刻表现男女爱情悲剧,尽情彰显人类本真情感。所以说,《红楼梦》的象征具有深刻的本体象征意义。

  《红楼梦》展示的是一个封建贵族大家庭的物质生活和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并影射到当时广阔的社会图景,其反映现实生活的深度和广度,及其写实的程度和力度都达到了空前的水平。《红楼梦》第一回曹雪芹针对当时小说创作中“拟假妄称”的积习,公开申明他的小说是一部写实作品,他借石头对《红楼梦》中的人物做过以下说明:

  至若悲欢离合,兴衰际遇,则又追踪摄际,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

  可见文学创作必须以现实为基础,无论是写情节还是写人物,都必须有来自现实生活的素材,决不能凭空杜撰。这种对现实生活的固守和关注,对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主要表现在对人情世态细致入微的描写。鲁迅曾说:“《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 曹雪芹以他自己独特的方式去感觉和把握实人生,又以独特的方式把自己的感知艺术表达出来。在其笔下,草木和四季这些生活中的常见景物都具有了特殊的象征意义。

  1、草木的象征含义

  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源于三生石畔的灌溉之恩,曹雪芹用不攀金玉的草木作为林黛玉的灵魂,草木遂成为黛玉的个性象征。在神界,“石”与“木”相对。成为“木石前盟”,它象征着不为物欲所蔽的纯洁苦难的爱情。林黛玉坚持草木之质,坚持纯真灵秀的自然人格,她任情任性。用尖刻的话语揭露丑恶的现实,以高傲的性格与环境对抗,以诗人的才华去抒发自己对命运的悲尉感受“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孤标傲世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她没有为了争取婚姻的成功而屈服于环境,也没有适应封建家长的需要去劝宝玉走仕途经济的道路。这个孤傲的女子为了保持自己的人格尊严和纯洁的爱情付出了全部的生命。她的《葬花词》、《菊花诗》、《柳絮词》无不是她以赢弱之躯与命运抗争的写照,在贾府“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剑严相逼”的环境下。她终日流泪,但她从秋流到冬,从春流到夏的泪水不是为自己的命运而感,而是为知已而落。草木的前生暗示了黛玉的孤苦命运和还泪宿命,蕴涵着绛珠仙子黛玉对神瑛侍者宝玉的纯洁爱情和无尽牵挂。

  2、四时景物的象征含义

  在《红楼梦》中,作者运用了四时景物来暗示人物命运,春天是启、夏天是承、秋天是转、冬天是合。这一变化最明显体现在整个大观园景色的变化上:当贾府兴盛,宝黛爱情萌芽时,大观园里是“花光柳影,鸟语溪声”,一切沐浴在春谁光里;当贾府盛极将衰,宝黛爱情成熟时,正是闷热而令人烦躁的夏天;到贾府日渐衰败,内囊

  空虚,家族内部矛盾日益激化,宝黛爱情因得到家长的支持而陷入困境时,萧瑟的秋天已经来临,大观园中的景象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到了最后元妃夭亡,贾府被抄,贾宝玉悬崖撒手,出家为僧时,大观园中的景象是“落叶萧萧,寒烟漠漠”,暗示整个故事的全部悲剧行将结束。

  《红楼梦》建构在一个象征的世界里:石头象征着神瑛侍者宝玉反对世俗雕琢,坚持本原石性的性格;草木和修竹象征着绛珠仙草黛玉的不为世俗所蔽的纯洁品格;欺霜傲雪的梅花象征着妙玉孤标傲世的性格……大观园是众女儿们生活的乐园。但最后封建势力扫荡了这片唯一的净土,“花光柳影,鸟语溪声”变成了叶萧萧,寒烟漠漠”。《红楼梦》的悲剧不仅是个性与社会矛盾的悲剧,更是人生有限。天地无情的悲剧,而作者运用象征的笔法使这一悲剧具有了亘古绵延的深刻感染力。

  结 论

  “《红楼梦》之所以能够通过描写一个家族的兴衰,而且主要是一群年轻人的故事,反映出整个时代与社会无可挽回的走向末路,很重要的一点就得力于其大小坏境的象征意义大大扩充了其艺术容量”。 使其形象的深层意义远远大于其表层含义。读者在阅读《红楼梦》的时候很容易体会到一种格外满足的审美享受。这种感受是《红楼梦》与其他小说的一大区别。产生这种区别的原因就在于《红楼梦》不仅为读者提供了出色的故事情节,大量生动的细节,众多形象鲜明的人物,绮丽而又真实的环境描写等等,在有渗透在上述种种成分中成为它们的灵魂的“深层意义”。具有这种“深层意义”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作者成功的运用了象征主义,所以它在大体相同的篇幅或情节或人物中就能包含更为丰富的“意义”,而且可以容纳大量的暗寓意。从而使小说取得诗一般的艺术效果。这正是《红楼梦》中象征主义的成功运用所取得的成就和魅力所在。

  注

  周思源:红楼梦魅力探秘[]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4:278.
  李洁非:红楼梦:作为一个隐喻[J].红楼梦学刊.1991,4.
  朱光潜译:美学:第二卷[M].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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